一只会装死的鸭子，比参数表更会卖机器人
排长 · 2026.10 · AI HARDWARE
CHAPTER / PLAYING DEAD
01
一群鸭子，在黄仁勋面前装死
这两天，一段视频在科技圈传得很快。英伟达的 CEO 黄仁勋站在 GTC Berlin（英伟达在柏林办的技术大会）的主题演讲台上，脚边围着一群二十来厘米高的小鸭子机器人。他发一句语音指令，鸭子们就照着做：先坐下，再往地上一倒，装死“睡午觉”，然后翻一个跟头，自己爬起来。中间它们还会跺跺小脚，发出一串很像《星球大战》里 R2-D2 的哔哔声。
这群鸭子叫 Microduck，是 Hugging Face 推出的一款开源小机器人。Hugging Face 是很多做 AI 的人都会去下载开源模型的一个平台，这只鸭子是它卖的第二款机器人（前一款叫 Reachy Mini），8 月底就已经开卖，一台 399 美元。视频火了以后，Hugging Face 的 CEO Clem Delangue 在推特上说，第二天的预订量就超过了 2 万台，预计圣诞节前发货。
黄仁勋与 Microduck 在 GTC Berlin 台上 图源：Moneycontrol
2 万台是什么概念？我按售价算了一笔账：2 万台乘以 399 美元，大约是 798 万美元，接近 800 万美元的预订额。这个数字是我自己推算的，官方没有公布金额，而且预订不等于成交，中间可能有退订，也可能有折扣，所以只能当一个量级来看。
但就算打个折扣，这个量级也很夸张。一场演讲里的一小段台上互动，换来了几百万美元的订单。而这只鸭子 8 月就已经开卖，到 10 月，它的价格没变，硬件也没变，多出来的只是一段它在黄仁勋脚边装死的视频。
英伟达自己的账号也没闲着。英伟达 RTX Spark 的官方账号在 10 月 21 日发了一条推文，大意是：黄仁勋要翻跟头，你就得翻。推文里还说，是 RTX Spark 上跑的 AI agent（可以理解成能自己分步骤干活的 AI 程序），帮 Microduck 从仿真环境走到了现实世界。英伟达用官方账号给一只鸭子配台词，这件事本身就挺好笑的。
那么问题来了：让 2 万个人愿意掏钱的，到底是什么？
如果只看台上那几个动作，坐下、装死、翻跟头，其中最抢眼的那个“装死”，是一个没有任何实际用处的动作。它不能帮你拿快递，也不能帮你看家，它只是倒下去，躺一会儿，再爬起来。而偏偏是这样一个没用的动作，成了整段视频里最让人记住的一幕。
我想先把这只鸭子会什么讲清楚，再回头说这个问题。
CHAPTER / WHAT IT CAN DO
02
它到底会什么
先说硬件。Microduck 高 25 厘米，差不多是一瓶矿泉水的高度。它能走路，能用嘴叼东西，能蹲下，摔倒以后能自己爬起来，甚至还能穿上轮滑鞋滑。它身上装了一个摄像头、一个激光雷达（用激光测量周围物体距离的传感器），还有两个 IMU。IMU 叫惯性测量单元，手机能知道你把它横过来还是竖过来，靠的就是这类元件；放在机器人身上，它负责让鸭子知道自己是站着、歪着还是已经摔倒了。
这些配置，单拎出来都不算稀奇。这只鸭子比较有意思的地方，在于它的动作是怎么学会的。
它的行为是先在电脑里的仿真环境中训练，练好了再直接部署到实体机器人身上。用大白话说，就像学车的人先上模拟器，在模拟器里撞多少次都不心疼，等手上的动作熟练了，再去开真车。Microduck 学翻跟头也是这样，它在虚拟世界里先摔，摔到会了，再把这套动作装进真身里。这样一来，真机不用一次次摔坏去试错，训练的成本按道理也就压下来了。
Clem Delangue 在 8 月发布时对它的描述，是“一款可以用强化学习教新把戏的开源机器人”。强化学习这个词听起来很学术，其实道理和训练宠物差不多：动作做对了给奖励，做错了没有奖励，试的次数够多，它就慢慢知道哪种做法能拿到奖励。只不过鸭子的奖励是程序里的一个分数，而不是一块零食。
所以，台上那个翻跟头，背后其实是一整套从仿真到实机的训练流程。英伟达官号那句“从仿真走到现实”，说的就是这一套流程。
CHAPTER / SKILL OR REACTION
03
2 万台订单，买的是能力还是那一下的反应
讲到这里，可能会有人说：399 美元，买一个只会装死、翻跟头的玩具，这不就是智商税吗？
这个质疑我觉得要先认真对待。从能力上看，这几年会翻跟头、会跳舞的机器人视频，大家在网上应该已经刷到过不少，其中不少机器人的动作，比这只鸭子复杂得多。如果比的是参数和能力清单，一只 25 厘米的鸭子，确实排不到前面。
可是，那些能力更强的机器人，大部分你买不到，也不会想买。它们在视频里很厉害，但你很难想象把它放在自己家客厅里。而 Microduck 的那一倒，我猜让不少人第一次产生了一个很具体的念头：我想摸一下它，我想让它也在我面前倒一次。
这就有点像养猫。猫把桌上的杯子一点一点推下去，这个动作一点用都没有，甚至还会打碎东西，但很多人就是爱看，还要拍下来发给朋友。人喜欢的不是“推杯子”这项技能，而是它做完以后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，是自己和它之间那一下的互动。Microduck 的装死也是一样，它的价值不在动作本身，而在你喊一声、它倒下去的那一秒，你会笑出来。
所以我更愿意这样理解这 2 万台订单：大部分人掏钱，买的不是一台机器人的功能，而是一个会对自己有反应的小东西。
还有一个细节也能说明这一点。在 Microduck 的宣传片里，玩这只鸭子的不只是小孩，还有不少成年人。Clem Delangue 甚至认为，它有可能成为今年最畅销的机器人。我估计，对很多成年人来说，它既是一份送给孩子的圣诞礼物，也是给自己买的一个解压玩具，下班回家，对着它说一句“装死”，看它倒下去，一天的烦心事好像也能放一放。
这，也许就是“没用”的动作卖得最好的原因。功能决定一个东西能不能用，而那一下的反应，决定了一个人愿不愿意第一次伸手。
CHAPTER / WHY KEEP PLAYING
04
开源，让人愿意玩下去
不过，光靠可爱，能撑多久？
任何一个玩具，最怕的都是新鲜感过去。装死看十次是可爱，看一百次可能就腻了。如果这只鸭子只会出厂时那几个动作，那么三个月以后，它很可能就躺在某个抽屉里，真的“装死”了。
Microduck 给出的答案是开源。它的 SDK、仿真环境，还有完整的强化学习训练栈，全部放在了程序员存放和分享代码的网站 GitHub 上。SDK 可以理解成一套开发工具包，有了它，买家不用从零写代码，就能给鸭子编新的程序；加上仿真环境和训练工具，你可以自己在电脑里教它一个新把戏，练好了装到自己的鸭子身上，再把这个把戏分享到社区里，让别的买家也能下载。
我觉得这一步，是这只鸭子和普通玩具拉开差距的地方。可爱让人愿意买，开源让人愿意玩下去。出厂的几个动作，只是一个开头，之后社区里会冒出什么新把戏，谁也说不准，而这些新把戏，才是让鸭子不被塞进抽屉的长期内容。
再往后看一层，这只鸭子背后的关系也很有意思。Microduck 是由 Pollen Robotics 生产的，这家公司在 2025 年 4 月被 Hugging Face 收购；而 Hugging Face 自己，在今年 9 月又被英伟达收购，8 月有报道说它的估值是 130 亿美元。这样算下来，Microduck 现在是英伟达旗下的产品。
把这条线连起来，再看英伟达官号那条推文，我的理解是：英伟达卖的不只是鸭子。鸭子的动作是在仿真里练出来的，推文里点名的是 RTX Spark 上的 AI agent，买家想教鸭子新把戏，也要用到同一套训练流程。一只 399 美元的鸭子，也在顺手把英伟达那套训练工具，介绍给了一群原本不碰机器人开发的人。这是我自己的推断，英伟达官方并没有这么说过。
当然，开源也不是万能的。这只鸭子身上有摄像头，作为圣诞礼物，它很可能会被放进孩子的卧室。Clem Delangue 的观点是，由开源模型驱动的机器人，比由少数几家公司控制的黑箱要好，因为代码是公开的，谁都可以检查。这个说法有道理，但科技媒体 TechCrunch 在报道里也提醒了一句：开源并不能保证，用户装上第三方应用以后，摄像头和麦克风的数据就不会被传出去。代码公开，和数据安全，是两回事。如果你打算买一只放在家里，这一点值得多留个心眼。
CHAPTER / IS CUTE A FEATURE
05
给做 AI 产品的人：可爱算不算一种功能
写到这里，我想从做 AI 产品的人的角度，说说这只鸭子带来的启发。
现在做 AI 产品，很容易陷进一种比赛：模型更大、参数更多、跑分更高、功能清单更长。发布会上，大家习惯拿一张参数表来证明自己强。而 Microduck 这次的走红，走的是另一条路。它 8 月发布时公布的卖点，摄像头、激光雷达、两个 IMU、强化学习训练，一样不少，但让 2 万人下单的，不是这些卖点，而是台上那一倒。
我想说的是，一个普通用户第一次接触一个 AI 产品，最关键的往往是最开始那几秒：他能不能看懂它在干什么，它有没有给他一个反应，他会不会想再试一次。参数表回答的是“它有多强”，而那几秒回答的是“我想不想用”。对大部分不研究技术的普通人来说，后一个问题才决定他会不会掏钱。
回头看这只鸭子，它其实降了两次门槛。第一次，是可爱把“第一次伸手”的门槛降到几乎为零，你不需要懂强化学习，也不需要懂激光雷达，看一眼就知道它好玩。第二次，是开源把“玩下去”的门槛降了下来，想深入的人，有工具、有社区，可以自己教它新东西。一个负责让人进门，一个负责让人留下来。
所以我对“可爱算不算功能”的回答是：算，但它只管进门。如果进门之后没有东西可玩，可爱带来的订单，很可能只是一次性的热闹。这只鸭子能不能成为年度最畅销的机器人，现在下结论还太早，要看圣诞节发货以后，社区里能不能真的长出新把戏。
今年的圣诞礼物清单里，可能是第一次大批出现这样一台东西：它会自己走路，摔倒了会自己爬起来，还能被教会新动作。比起它会不会翻跟头，我觉得这件事更值得记住，因为很多人和机器人的第一次接触，可能就是从客厅地板上，一只装死的鸭子开始的。
以上只是我的一点浅见，仅供参考。
周末愉快。
YOUR TURN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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